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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燕归来

2018-10-30 15:19:28 作者:smile 来源:线上创作 短篇小说

 似曾相识燕归来

 
前言:一次无意中的高考志愿改动,造成了我与王维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心理学家,一个物理学家,多年后重逢于巴塞罗那,面对一个神秘离奇的五岁小孩——王维或是我的儿子“聪聪”,在他“孤独症”的外表背后隐藏着宇宙的玄机:时间到底是波动还是粒子?两个平行宇宙的人可以通过“量子纠缠”相互交流吗?被纠缠的人是否会丧失心灵固有的波动?
 
在大西洋东岸,
我似乎读懂了
艺术家的悲哀,
回头看,人潮涌动,
遇到的每个人
都是那样独特的存在,
又是那样迅速的消逝。
我们都是人海里的一滴水珠,
聚散随风。
就像沙与沫,
上帝随手堆成城堡与浪花
就像原子、电子、夸克,
只有在相遇时,
才有确定的存在。
就像马克斯和恩格斯,
福尔摩斯和华生,
关羽和张飞,
每个男人都有过
同行的火枪手,
至少有一个,一般有三个,
就像三种夸克,
我去过三个地方,
十七岁离开家乡后,
三个火枪手,
三种语言,
伴我依次走过
三个地方,
然后,他们去了
世界的三个方向…… 
我向天空扔一块石头,
看见时间弯曲的形状。
天空空空如也,
为何给我安慰?
——记于里斯本
 
似曾相识燕归来
 
在欧洲量子研究所工作的王维托我带本诗集给他,我选了三本,其中有陈东东的《流水》。我很纳闷:不好文艺的他怎么突然对诗歌感兴趣…… 
王维是我发小,当年我们估分填志愿,报考的都是华东师大物理系——那时在江西只招4名学生,我平时成绩比他好,他怕名额满,追在我后面求我换个学校。我执意不换,因为觉得自己的分数也就填上海这个学校最合适。但是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对人更感兴趣,于是就换了一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专业“心理学”。从此,我就告别了数学方程精确推算的物理世界,一头扎进了捉摸不透、只能靠统计推测的心理学。大一、大二时王维还能和我好好说话,到大三时,他就不再掩饰自己对“心理学”的不屑了。有一次,我故意同他聊起人的记忆规律——心理学里最“硬”的一个领域。我说人到了晚年回忆一生,大部分记忆都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所谓的“记忆波峰”。
他突然问我:“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突然感觉眼前的场景很熟悉,每一个细节,甚至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都好像能提前预知,就好像曾经经历过……” 
我点了点头,说:“似曾相识,法语是Déjà vu,也叫'幻觉记忆',很多人都经历过,心理学上有很多种理论解释,比如说大脑标记时间顺序的功能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当前的经历和过去某个记忆片段,甚至是过去梦里的片断有很大程度的重合……” 
他默默听完后,轻声说:“你们心理学研究的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 
我耸耸肩,不去辩解,早已习惯了中学理科班同学对心理学的不屑…… 
“一切的死亡都有冗长的回音……”那年暑假在赣州火车站外面,王维反复地唠叨这句话,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我没有怎么理会他,谁会料到,许多年后,当我从飞机舷窗上望向地中海的蓝绿色分界线时(海洋污染的痕迹),又想起了那个夏天王维说过的话,直到我在机场见到阔别多年的王维时,这句话还在我心里回响。
年近不惑的他依然玉树临风,穿着一身黑色风衣,雄狮一样的挂面胡须,浓密的眉毛下深邃又明亮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上架着金边眼镜,一望就是大科学家。我朝玻璃门上望了一眼,隐约看见自己猥琐的身形,一看就是年近四十还没人要的老光棍。
王维帮我提着箱子,带我上了地铁。巴赛罗那的阳光很灿烂,地铁里却冷得让我发抖。
我问了问他家人的情况,然后告诉他自己还是单身。
“你了解孤独症吗?”王维突然问我。
“一点点……嗯,准确说,大家的了解都很少,虽然很多人研究,”我转头看着他,问:“怎么?你突然对这感兴趣?我可不是孤独症,孤独症和单身没关系。” 
“没什么……就是我家小孩,平时很少和人交流……” 
我在他的公寓见到了漂亮的王聪,还有他美丽的母亲刘若芬。下午的余晖静静地洒在洁净的西式餐桌上,精致的艺术品缀满乳白色、凹凸不平的墙壁,一切看不上都那么美好——直到若芬不停地对王聪说“快叫叔叔!快叫叔叔!”时,我才觉察到这个家庭掩饰不住的悲哀。而王聪头也不抬,玩着手里的小火车。王维把我买的几本诗集放到他面前,他没有一点反应,好像这个房间里除了他和小火车外,再无他物。
2. 
晚饭后王维带我去公寓旁边的海滩散步,刘若芬抱着王聪走在我们前面,王聪双眼定定地盯着海天交接的地方,神情一点不像五岁的小孩,倒像一个五六十岁、历尽沧桑的老人。
“你相信吗?他喜欢海子的诗。”王维说。
沙滩上美女如云,热情的西班牙人在悠闲地说笑。木板铺就的小路上有几个小男孩玩着滑板车,兴奋地吹着口哨。
“真的吗?”我表示好奇。有许多孤独症儿童都具有某种超人的天才,比如数学运算,但是诗歌天赋我还没怎么听说过。
王维点点头。
小路边上有一排地摊,摆着各式球服。我看见梅西的10号球服。
“他有时还会背几句——我们之前教他说英语、西班牙语,他学得很少,但是不知道怎么就喜欢背中文的诗。” 
“哦?他喜欢背哪几句?” 
王维停下脚步,望着海天交接处的彤云,说:“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声音有些沙哑。
“他很喜欢望着天空看吗?” 
“非常喜欢……尤其是天晴的时候,而且他总是朝着一个地方看。” 
我抬头望瞭望刘若芬怀里的王聪,他怔怔地望着西边的天空。
“他喜欢看离海滩不远的卡特地铁站,”王维叹息道,“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你们带他去看过心理咨询师?” 
“好多次了。巴黎、纽约、巴塞罗那,我去外地开会时都带上他,看看哪里有什么心理医生能帮上忙……”王维低下头。
我也低下头。我记起我的师弟,北大读博、专门研究孤独症的钱东说,他曾经想退学,因为许多孤独症儿童的父母看他时的眼神让他非常难受,让他觉得自己的研究没有意义,只是多发了一些论文。事实上,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去研究孤独症,本身就是一个谜题——想想有那么多心理症状,为什么是孤独症?有人说,是因为孤独症儿童常常出生在高智商家庭,出生在很成功的家庭,所以会有那么多研究经验支持孤独症的研究。
3.
夜里我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梦见自己当年高考填志愿,没有改动,去了物理系,而王维被调剂到心理系。之后,我出国读博、获国家自然科学奖、回国到处演讲、报告;而王维则在苦逼地研究孤独症儿童的心理,为发不出论文而发愁…… 
“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看见黑暗的客厅里,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望向窗外——是王聪!
我惊讶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像木头一样立在那里。后来,他又背了一句诗:“一切的死亡,都有冗长的回音……”声音低沉苍老,一点不像儿童!我不知不觉起了鸡皮疙瘩。
当他慢慢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时,我浑身都在颤抖,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我看见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微光。我艰难地吞了一下唾沫。他却像没有看见我一样,径直朝卫生间走去。
我听到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后,立即用被子将头蒙住,大气不敢出,只掀开被子的一角,从孔洞里往外偷窥。
王聪像一个老道的成人,轻轻带上卫生间的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他自己的小卧室…… 
4. 
第二天我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单独和王维说起昨天夜里的事。王维听完却没有一丝反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他发现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一直不敢同若芬讲。
晚饭后,王维说他准备回国工作,中科院、上海交大都给了他Offer,年薪40万,购房补贴120万。
“不够的。”我摇摇头,“在国内一线城市,就算有五百万,也付不起你这房子一半面积的首付——嗨,你明明可以靠颜值,偏偏却要拼才华!如果当年你去演戏,搞不好现在的钱都可以养活几百个科学家了!” 
王维低下头,我看见他两鬓的白发。如果早十年回国,或许他还有希望在北上广买一个五十平米的房子……
我问:“你为什么不留在这边?” 
“留在这边也不容易,再说,我的孩子……他融入不了这边社会,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他都学不进去。可是中文,他倒是有天赋。我想看看如果他回中国,会不会好一些。或许多一些伙伴,不会那么孤单……” 
“孤独症成因很复杂……”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王维敏锐地洞察了我的心理,安慰道:“不要紧的,我也知道应该是孤独症,我也查了很多资料……人的心理,确实比物理复杂得多。薛定谔就说过,从物理到化学,从化学到生物,复杂程度几何级增长。从生物学到心理学,又是一个几何级增长的复杂度吧……” 
我点点头,说:“我们做心理学研究的,许多时候也很绝望。觉得心理学研究没有意义,全是统计,都是大概率的事件,总是有许多不确定性。” 
“其实,我们做物理的,现在做到量子这个层面,也都只能从统计概率上描述,测不准原理嘛,你应该听说过,量子统计物理学也发展很多年了。薛定谔很早就意识到,物理世界中看似确定的规律,无非是众多量子的运动合成的结果,每个量子的不规则运动都消融在量子的海洋里了。生命,说到底也是在数不清的有机分子的合力推动下,不断维持 的秩序。” 
“听起来有些宿命论的味道,”我苦笑一丝,“就像一个人消融到人海里,不管你我一生中有多少自由的选择,对于整个社会,整个人类的发展来说,也最终在巨大的数字里平均掉了、无所谓了,就像现在许多美国人不愿意去掺和竞选,觉得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最后对整个国家的命运没有影响……”
“所谓历史的必然,只是讲最终的结果,就像你我终究难逃一死,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是你会觉得一个皇帝和一个乞丐的人生是一样的吗?”王维指了指远处蘑菇群一样的圣家堂,说,“那教堂建了一百多年了,也不知道会再建多少年。人类的结局可能也是在某一次小行星撞击或者太阳的剧变中灭亡,但是我们就会因此而放弃对宇宙的探索吗?——小时候我总觉得科学就是要推动人类进步,现在我觉得科学就是要满足科学家自己的好奇心: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趁我们还有时间……” 
“但你现在要回国了,为了你的儿子……” 
“也不光是为了我儿子吧……现在整个世界只有中国还愿意投入大量资金去做基础研究……” 
我笑了笑,弱弱地问:“你现在做的大概是……哪个领域的研究?”虽然读过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罗韦利的《量子引力之旅》但是谈论真正的物理学问题仍然是让我发怵的事,毕竟,我已经失去那么多年的数理训练,时间无法再倒流,二十年前我改动志愿的那一刻,就永远背离了探究宇宙奥秘的人生道路,走向更加深奥、更加没有头绪的心理学…… 
“人心是宇宙中最复杂的存在,”王维由衷地说,“你听说过电子双缝干涉实验吧?” 
我点点头,现在很多玄学大师都喜欢拿这个实验来忽悠人,宣称精神世界的存在,但我总觉得难以置信,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没有人观测的时候,一个一个通过缝隙的电子会相互干涉?而有人观测的时候,这些电子又不会相互干涉了?
“无人观测时发生的电子干涉现象其实不难解释——现在的'量子引力'理论就可以很好的解释,时间和空间都有一个最小的尺度——所谓量子时空,接近最小尺度,时空的量子效应:弯曲、波动就很明显,无法确切地分清上下左右、未来与过去。你以为那些电子是一个一个依次通过缝隙的,其实没有那么清晰的时间界限……”
王维拿出一篇打印好的研究报告给我看,是一篇研究报告,发在影响因子8以上的《物理学评论通报》上。我扫了几眼,确定自己只读懂标题:“Indefinite Causal Order in a Quantum Switch(量子开关中不确定的因果顺序)”。我抬起头,等待王维的科普,但是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在极短的时间里,分不清楚哪个事情先发生,哪个事情后发生,所以也没有确定的因果关系。” 
我继续等待着,就像一只哈巴狗啃了一块骨头后,起劲地摇尾巴,等着主人扔下一块肉。
“让人费解的是,第二种条件,当有人观测时,一个个电子就规规矩矩地排好队依次通过缝隙,再也不相互干涉了……”王维微笑着,“是观察者,是人的意识,确定了极短时间内的顺序,消除了时间的量子效应。” 
似乎一道光照进黑暗,我有一点顿悟。
“顿悟、灵感,其实都是脑神经网络内的量子跃迁现象,”王维看着我,笑了笑。
“我还是不懂……”我不是故作谦逊。
“我要用脑磁仪来扫描那个观测电子双缝干涉的人,看看在他观测的时候他的大脑里发生了什么。”王维深邃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丝光芒。
脑磁仪!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搞心理学研究也有十多年了,虽然听说过脑磁(MEG),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昂贵的仪器。我接触过最贵的心理学仪器是功能性核磁共振仪(fMRI)。北师大一台fMRI就花了一个亿,专门为这台仪器盖了一栋大楼,平时机器开动一个小时就要两千块,像我这等无名之辈,哪有研究经费去做fMRI实验?只是帮人打打下手罢了。不过,我知道fMRI最大的缺点是时间分辨率不高,相比而言,脑电仪(EEG)的优点就是时间分辨率高,可以达到微秒级;但是它的空间分辨率不高,基本上只能分清左右脑的脑电,不能像fMRI一样分辨1毫米大小的脑组织。而MEG不仅有很高的空间分辨率,还有很高的时间分辨率,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几个地方买得起…… 
“时间分辨率还是不够,”王维打断我的思绪,“ 1微秒还是太长。我需要知道,在人观测双缝实验的一刹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虽然不太懂王维说的实验,但是我知道王维原来研究的是凝聚态物理,感觉这两个完全是不同的物理学领域,他为什么突然想要研究人心?研究人心如何抵消时间的量子效应?
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击穿我内心的疑团——“你是想拿你儿子当被试吗?”我问。“被试”是我们心理学上的术语,指的是志愿参加心理学实验的“小白鼠”。
王维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回答。
“恐怕有违实验伦理,因为王聪可能根本不理解你要他做什么,所以根本没有知情同意的能力。” 
王维冷冷地笑了笑,说:“你恐怕低估了他。” 
 
5. 
夜里,我躺在床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来西班牙拜访王维?王维为什么会邀请我来巴塞罗那玩?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他想要我帮忙,看看他儿子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才发现,我完全没有那个能力,他也早已请了几十个比我更专业的心理学家、心理医生。
“那么,我来这里是为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打断我的思绪,我差点吓得叫出声来。我起身一看,是王聪!这小孩什么时候站在我床前!?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见他低着头笔直地站在我床前的明月光下。
我竟然害怕他在下一刻会抬起头看着我。我的手背碰到了冰冷的墙壁,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沙发床靠着墙的边沿上。
我打开了灯。环顾房间,突然感觉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过。我似乎在过去来过这里,此情此景,我似乎在过去经历过!
我鼓起勇气,轻声说:“聪聪……聪,这、这么晚了,你、你不回回去睡觉吗?”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我之前说过同样一句话,同样的语气和结巴的方式!
就像我记忆中的那样:聪聪没有抬头,180度转弯,嘴里“嘟嘟”地叫着,沿着一个大大的8字走了三个圈——然后我才明白他是在模仿小火车,最后,他“减速”、“刹车”,停在那里自言自语:“那么,我来这里是为什么呢?”然后,他笔直地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推开门,合上门。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去敲王维和刘若芬的卧室。熄灯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王聪的卧室门看了很久。我知道那上面是王聪的画:一辆火车,在“人”字形分叉道口上选择了左边的铁轨……
后来,我看见美丽的刘若芬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轻轻将我摇醒,说:“外面出太阳了!赶紧去送聪聪上学吧!”我疑惑地问:“上学?送聪聪上学?那王维呢?他要干吗?”刘若芬一脸疑惑,不解地问:“王维?谁是王维?你是唐诗读多了吧?赶紧起来送聪聪上学去!”这时,我看见聪聪背着红色的书包,仰脸望着我,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我起床朝聪聪的卧室走去,看见他的卧室门上贴着一幅蜡笔画:一列小火车在“人”字形的叉道口上选择了右边的铁轨,前面,是一个躺在铁轨上将要被火车碾压的人!我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尖嘴猴腮、青面獠牙!那……那!那不是我吗?!
“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蓦地,一句苍老的声音又将我惊醒。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汗珠滚落。我看见聪聪呆呆地望着窗外。刘若芬在给我们做早餐,王维坐在笔记本电脑后面双眉紧锁,似乎在思索某个深奥的问题。
“聪聪他爸,孩子是不是昨晚又梦游了?”若芬忧伤的样子仍然很美,不愧是当年华东师大物理系的系花。
王维抬头看了一眼我,我正揉着眼睛,想起梦里若芬似乎是我的妻子,我于是有些害臊,继而想到昨夜恐怖的景象和梦里奇异的结尾,我决定今天马上离开。
 
6. 
下午,我准备坐地铁去机场。若芬抱着王聪,王维送我到站台。他们一再挽留我多住几天,但我婉言谢绝。有许多事情,我不敢告诉他们,只能安慰他们说,聪聪以后长大了,或许会慢慢学会和周围孩子交流。
“等你们回国以后,他可能也会有很大好转。”我知道自己在说谎。
“聪聪很喜欢你。”刘若芬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有些凄凉的笑容。我意识到这种表情非常不合时宜,但却控制不住。
聪聪在他母亲怀里,始终低垂着头。他把手里的一个蓝色小火车放到刘若芬手里。刘若芬把小火车拿给我,说:“这是他想送你的礼物。” 
我努力挤出笑,鼓起勇气,握了一下聪聪的小手掌——在秋天的风里有些冰凉。那一刻,我有一丝感动和愧疚,甚至有些怅惘,就像要和多年的老朋友作别,并且知道今朝一别,今生不复再见。
钱东说,孤独症儿童害怕和人交往,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应对不了变幻莫测的人心、应对不了复杂多变的社会;相反,他们喜欢玩具火车,喜欢有规律的东西。正常人的行为总有一些波动,一些随机性,不规则性。有时,我们觉得这是自由、随意:明知道上下班的最佳路线,我们仍然喜欢偶尔去尝试新的路线,探索未知的风景;而有时,我们意识不到,自己不会以同一种方式去做同一件事——甚至在看同一张照片时,人们的注视点轨迹也在不断地变化,而孤独症儿童比较少有变化,总是以相似的方式去看同一张照片——就像机器人一样…… 
当聪聪的目光终于和我的目光相遇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感觉到那里的绝望和不舍,我无法想像一个五岁的小孩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我怔怔地看了十几秒,似乎听见他对我说:“再见了,爸爸。”我感觉,这一切似曾相识,在很多年以前,在遥远得近乎梦幻的记忆里…… 
7. 
“平行宇宙”理论,或许是对失恋的人最好的安慰——想像另一个宇宙里,他们没有分手,他们还在一起…… 
据说,人心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创造一个新的宇宙。火车不管向左转还是向右拐,都创造了一个平行的宇宙。但是,平行的宇宙如果永不相交,这样的一无所有,为何能够给失恋的人安慰?
二十年前,我去了华东师大物理系,遇到刘若芬,后来有了我们漂亮的孩子聪聪。我在欧洲量子研究所的课题是“量子纠缠”在时间上的可能性:两个曾经相恋的量子即便被分隔到天涯海角,仍然能在刹那间感应彼此的变化;那么,它们在不同的时间线上是否仍然可以“咫尺天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如果真的可以,那能否让两个平行宇宙里的恋人——牛郎和织女——感应到彼此的思念?
后来我收到一封莫名奇妙的Email,署名“共生人”。要我转向研究另一个课题,说那是更有前途的领域,我看了信里面的假设和公式,确实非常美妙,但是我无法理解。于是,我没有理会,继续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后来,我又收到“共生人”的Email,说如果我再继续研究现在的课题,将与妻儿永别。我嗤之以鼻,觉得是某个无聊的竞争对手的恐吓。
后来,那天早上刮起了风,巴塞罗那的阳光也黯淡了许多,我裹紧黑色的风衣出了家门,在海滩附近的卡特地铁站站台上和妻儿说了再见——然后,不知谁从背后猛推我一下,我跌到了铁轨上,火车呼啸而过,我感到彻骨的冰凉与撕心裂肺的痛…… 
我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冒汗,发现自己早已从巴塞罗那回到杭州,蜷缩在自己的单身公寓里。床头,我看见聪聪送给我的蓝色小火车,车头在清晨的阳光里张开笑脸,似乎要冲我开来。我望向窗外淡蓝色的天空,依稀记得,在梦里,或者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聪聪对我说,长大以后,他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心理-物理学家… … 
后记:
多年后,我才知道,“共生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合成一体的外星人。他们的“虫洞磁场”技术非常发达,完成摆脱了fMRI和经颅磁刺激(TMS)的空间距离限制,能够在一个很远的距离感应甚至操控神经元细胞放电,与某个遥远时空的人心电感应,甚至灵魂附体般遥控那个人——聪聪,大概就是他们的牺牲品吧?被遥控的人,会失去脑神经系统原有的波动性——而这波动性,恰是人心中的随意和自由的根源,能够让人更好地适应复杂多变的外界环境,尤其是由他者的心灵组成的人际社会…… 
只是,我或许低估了聪聪——他是否在五六十岁时成功地实现了不同时间线上的“量子纠缠”,从他那个宇宙过来与我交流、对话?想要告诉我什么天大的秘密?
 
胡草漫
2018-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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